胡彬彬:恩公之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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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成长的家庭颇为传统,祖上十代都是“先生”,家族里只有两类人,不是私塾先生,就是郎中先生。我的启蒙乃至生命之所以幸存至今,除父母之外,更得益于当医生的叔祖父。我的叔祖父尊姓胡,讳名天雄,别名恩公。老爷子对我来说,其恩不止在于命,更在于塑造我整个人生志向与人格。

我出生时,适逢三年自然灾害初期,不少同龄人因饥饿或病灾夭折。我的家中兄妹多,在那种环境下父母想要拉扯大我们兄妹六人非常不容易,每每在大食堂吃饭,只能拜托师傅在饭里多加水,让米饭看上去更加满钵。

我的叔祖父当时是一位很有名望的医生,他以“仁慈”为名,医术医德极好,湘中境内时有“湘中神壶”之称(旧时称医生“悬壶济世”,“壶”与“胡”谐音),又因老爷子姓“胡”,更被叫做“湘中胡天”。我的父母拥有世上最朴实的想法,他们觉得如果我跟着他,我就可以活下来。于是,在我蹒跚学步的时候,我被老爷子带走了,这让家里人着实松了一口气。

我跟随老爷子几年,在我印象中,他对我、对自己的病人都悉心关照,将人性、善良、仁慈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
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有“四同”:同吃、同住、同睡、同读书。清晨,他去乡间问诊,为督促迷迷糊糊的我读书,他便找来一根绳子,他牵着绳子的头,我拽着绳子的尾,一路上教我背诵《汤头歌诀》。经年累月,我能背下数百个汤头药方,也识得许多汉字和数以百计的药草花木、水陆珍禽,这就是我接受的最早的启蒙教育,远远早于后来再去读的《三字经》和《千字文》等。

白天,他在乡间问诊看病,我嬉戏于左右,自然快活不已。赶路的时候我走累了,他就把自己身上背的药箱放下来,让我坐在上面休息,自己则在田间野地里随便坐下。那个时候还是人民公社大食堂,每家每户不能私藏粮食,所有的东西都讲究集体化。但乡里的百姓敬重、感激他,经常偷偷给他口袋里塞几块红薯干,或者是一颗鸡蛋。几块红薯干,一颗鸡蛋,在如今看来实在不是什么珍馐美馔,却是那个岁月中能救命的粮食。

夜晚,忙碌一天的老爷子也没有丝毫懈怠。他总是先把我哄上床,为我洗好衣服,再开始整理自己的诊断病例。多少次我半夜睁开双眼,还看到荧荧的火光下他认真誊抄病志的身影。我跟老爷子同睡一张床,镇里卫生所提供的床铺已经很有年头,棕垫的纤维被拉长,早已失去了弹性,整张小床呈窝斗状,老爷子睡在西头,我睡在东头。最开始那些年,我因营养不良体质虚弱,经常尿床,老爷子总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温热和顷刻之后的冰凉惊醒,换衣换被后又许久才能入睡。但老爷子从未对我有任何苛责,反倒逐渐掐好我要小便的时间,连哄带夸地让我撒完尿,再哄我入睡。久而久之,他都要等到我子时撒完尿之后再入睡,子时就是夜里12点钟,白天已经够辛苦,晚上又不能睡个好觉,但他一次都没有因为这件事骂过我。他说,我是医生,孩子是因为营养不良才这样,已经够造孽了,我明知其因,怎能去怪罪他呢?

老爷子行医七十多年,一生经历众多坎坷磨难,但始终抱守初志,劳怨不计,日行济生,夜省克己,他一生追求两点,第一便是追求真理,第二是兢兢业业。

 

胡彬彬

 

中医讲究望闻问切,老爷子写的临床日志,堆积起来扎扎实实有一屋子。不像今天我们看病挂个号,十几二十分钟就解决了,他的望闻问切很少两个小时以下。他认为医生与患者的关系,首先是倾听与被倾听者的关系。老爷子说,“其心不亲者,其话不知所言”,意思是如果你的心不能靠近病人,病人讲不出病因,医生找不到医根,就不能对症下药。他非常害怕做“十味郎中”,很多医生开处方,上面写满十几味、二十味药,但老爷子过去开的药方七味为限,最多不超过九味。过去中医的配方叫“君臣”,有“君药”,有“臣药”,“君臣”配合很重要,要摆正关系,就能药到病除。

记得在三年自然灾害期间,当时双峰龙田一带有300多人得了很奇怪的病,人消瘦,没有力气,面色腊黄,现在人知道其实就是饥饿引起的“水肿病”。当时老爷子被组织派到这里,他到了这里就说:“你们是派我来看病,你们得听我的,否则病治不好”。他要求开粮仓给生病的人每天提供八两米,然后配上中药熬粥。在当时,要求开粮仓是“大不韪”的事情,但是他就坚持要求这样做。不到一周,病人全好了,这在当时是个很大的新闻。

还有一个印象深刻的事,那一年我九岁,时值寒冬腊月,雨雪交加,马上就要小年了。当地熊氏家族有一位被诊断出肝癌晚期的病人疼痛难忍,他家里来人请老爷子一定要过去看一眼,我当时也随他一起过去。老爷子问过诊之后嘱咐好熊氏的家人,就连忙去隔壁的镇上找药方。漫漫四十里路,他一步都不敢停下来,到了隔壁的镇子,他就寻来当地捉捕甲鱼的人,问人家哪里可以寻到甲鱼。捕甲鱼的师傅说:“数九寒天哪里还有人现在去捉捕甲鱼?有倒是有,不过要干坝。”老爷子毫不犹疑地就说:“干坝就干坝!”当天傍晚,老爷子请来一队人马抽水干坝,等抽完水坝,已经是夜里一点钟了。老爷子一刻都不敢耽误,穿着棉袄棉裤就跳在泥浆里翻找甲鱼,所幸真的找到了四只。

等老爷子连夜赶到熊氏家里已东方渐白。甲鱼一被放在温暖的室内,每个都复苏活泛起来,在织网里翻爬挣扎,颇显力气。神奇的事情发生了,老爷子将其中一只抓起来放在患者的肝部,谁知甲鱼一动不动。不出半个小时,患者就没有了疼痛,等到下午两三点钟,甲鱼则全身发乌直接死掉,就是用这个方法,老爷子为病人带来了少有的轻松。

上个世纪,国内中医业界评选“百年百医”,从一百年间挑选一百个名医,我的叔祖父名列其序。他说,医生是做学问,行医和做自然科学、人文科学、尖端科学是一样的,都要讲究追求真理。中医讲究望、闻、问、切,“望”是第一步,接下来就是“问”,这两个要素至关重要,很多人就是因为这两要素不得要领,才“切”得水平不够,无法达到药到病除。而病人的很多症状,实则都是甲之症状,乙之根源,因此要善于发现主要矛盾,不仅仅能治标,更要标本兼治,做到追求真理、追求真相,以真为本、以病为论。

老爷子在世期间除了潜心中医,对诗词艺术也有独到的见解。他的《全唐绝句律诗分韵大典》正是其诗词造诣的集大成者,每句诗词的音律音韵都解释得条理清晰、一丝不苟,可见其诗词功底非同一般。学者们认为他填补了自康熙至今三百年以来关于声韵学的空白,因此评价他为“康熙以来中国诗词声韵学第一人”。

老爷子施行仁医仁术,问诊总是半夜喊,半夜去,天光喊,天亮去。他说,只要是医生,不管是西医还是中医都要敬业,要拥有生命之诚敬,守生命之业。只有在这颗崇敬之心下,才能够真正学以致用、与人为善。如若对生命没有崇敬感,又怎能当医生?

如今我手边还珍藏着一张照片,照片里的老爷子已经75岁,大年三十的他还穿着老棉袄,带着袖套,在书房整理病志。当时香港有医院花重金聘请他过去,但是他仍然很少过去。为什么?因为他觉得身边要做的事情太多,不可以去求远财而弃近命。所以他一辈子就凭他的治医理念,他的仁心仁术,活生民于水火,以儒雅化尘世,穷其一生而不懈。

我这辈子尚能敬业,受老爷子影响很大,如今我也年过半百,但我这个样子哪里像一个教授,反倒是像一个农民,我也喜欢别人说我是“村长教授”。我喜欢行走在乡村大地,这些年我走过了大江南北5000多个古村落,写了500多万田野考察笔记,这里才是我灵魂安放的地方。每当我自己遇到难题,总能回想起老爷子尚可穿着棉衣棉裤为患者在严冬捕捉甲鱼,我又有什么好退缩的呢?《论语》里说,没有德行的老如贼。老爷子则有“老而勤亦是贼”之言,我如不勤奋,难道到老时还要成为个贼不成?所以得勤。

诗曰:“葛生蒙棘,蔹蔓于域。予美亡此,谁与独息?”诗又曰:“宛彼鸣鸠,翰飞戾天。我心忧伤,念昔先人。”是为祭,亦为记。

(力量湖南微信公众号)

2019年9月9日 21:3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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